每逢耶誕前夕，總會聽到一些朋友說想到東京去過耶誕節，因為在那裡不但和歐美大城市一樣有耶誕歡樂的氣氛，還不用擔心碰上店鋪不開門無處可去的窘境。

每年大約從11月底開始，日本的店舖裡就堆滿各類耶誕商品，從吃穿用的到裝飾品，種類樣式和設計點子甚至比基督教國家還要五花八門，各大賣場也競相以華麗的耶誕樹和燈飾妝點，或推出點燈活動吸引人潮。

日本是個滿有趣的國家，儘管全國的基督教人口不到百分之一，日本人的耶誕節卻總是過得熱熱鬧鬧，很有味道。其實，在教堂以外的各種慶祝活動，跟基督教信仰一點關係也沒有。

基督教傳入日本的時間可以追溯到西元1549年，不過日本人開始慶祝耶誕節始於1920年代，起因是商家的推銷技倆－－據說是由於銀座某知名外國食品進口商的宣傳鼓吹，進而形成日本家庭在耶誕夜聚餐並吃蛋糕的習慣。日本人群體性強，一向「從善如流」，別人都在做的事情自己絕對不敢不跟著做，演變至今，現在連關於日本文化的書籍，也已將クリスマス（Christmas）納入日本「年中行事」12月份的生活習俗，耶誕節賞燈更成了全民參與的年度大事。

整個東京都最具代表性的「耶誕樹」，非東京鐵塔莫屬；每到耶誕節及新年前後，東京鐵塔會打上不同於平日花樣顏色的燈光應景。不過最「經典」的，則是銀座四丁目MIKIMOTO主店鋪前的耶誕樹。珍珠老店MIKIMOTO每年都從輕井澤森林運來巨大活樹，點綴得像珠寶一樣華麗，總能吸引路人圍觀拍照，是銀座地區的年末地標。

當然，過去幾年隨著新的地區型大建案完成，東京人最時髦的耶誕賞燈「名所」也年年更改，從台場、六本木Hills、汐留轉戰到表參道，2007年Midtown的1st Christmas更是讓人耳目一新。Midtown在同一個區域內推出多個賞燈點並規畫觀賞路線，其中「彩的世界」以「江戶切子」（切割玻璃）主題製作高達8公尺的彩色玻璃耶誕樹「KIRIKO TREE」，和入口處以數個大型燈幕組合的「煌的世界」同等吸睛。後方公園綠地「瞬的世界」以藍白LED燈鋪成燈海，夜間反覆演出的「星空散步」首創平面畫布式的燈光秀，配合上或溫馨或磅礡的音樂，讓東京的耶誕賞燈，不再是傳統的靜態裝飾，變身為結合聲光藝術的動態饗宴。

可惜的是，日本多年的經濟「不況」，並沒有隨著2007年末璀璨的燈光走向充滿光明與希望的未來，而是在隔年和全世界一起捲進了金融風暴。接下來三年，大型燈光展示在質量上逐年縮減，為求節約甚至同樣的燈飾重複使用。今年又發生311震災，民心更是和經濟情勢一同跌入谷底：缺電加上節電，不論在市容上或是心靈上，東日本人歷經體驗了前所未有的「黑暗」。

震災和海嘯過去了，都市鬧區的夜間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光明，但至今無法解決的核災陰影卻揮之不去。面對徬徨無助的災民，耶誕節歡慶氣氛的燈是該點，還是不該點呢？

其實，黑暗中的燈光，尤其在寒冬之中，能散發溫暖、代表希望，對創傷痛苦中的人頗有療癒功效，因此阪神大地震後第二年開始，為了悼念地震中的罹難者，也祈求早日回復榮景，神戶每年都會舉辦紀念點燈活動，效果卓著，現在已成了神戶地區的觀光盛事。

所以，即使今年東京不少地區的點燈場面縮水，光度也比較暗了，商場還是期待藉由賞燈人潮帶動景氣回溫。六本木Midtown的燈光秀雖然換湯不換藥，所幸還是靠阿酋航空贊助撐住了場面。倒是有幾個商區不約而同的以「應援」災區之名，舉辦各類點燈或裝飾耶誕樹的「募金」活動，慈善義援和商業利益兼顧，辦起來也算理直氣壯。其中，我覺得沉寂多年的銀座最有新意：除了由銀座國際精品品牌委員會主辦的「銀座點燈 希望之翼」活動，還有銀座SONY大樓前的第44回愛之泉募款活動，兩者募款捐助對象，都是東北災區的孩子們。

所有點燈活動，幾乎都採用低耗能冷光源的LED燈泡以節能減碳。由於LED光譜純淨，色彩變化與飽和度甚至勝過以往，但夢幻繽紛的色彩下，不知道低發熱量的LED燈，是否能夠溫暖撫慰日本人民茫然不知何去何從的心？不同於以往的災難過後，311所引發的核災讓日本人發現，他們生活上日夜倚靠卻無法面對的，竟然是一個永遠不會復原，更可能永世無法解決的萬年遺禍。

點燈活動看似依舊，但今年日本的耶誕節，真的很不一樣。

（本文刊載於2011-12-22明報周刊133期）